父亲的惦记

王曙光

父亲叮嘱我,一定要把《族谱》亲自送到堂弟手中,不要转交。捧着厚厚的谱牒,看到他殷殷的样子,我连忙答应。

这本《族谱》是父亲费了三个月时间,用毛笔小楷誊写的。写之前,专门买了宣纸到印刷厂装订了几个本子,用牛皮纸包了封面,用红笔画了格子,很齐整,颇有点历史的沧桑感。

《族谱》得来不易。八年前,步入古稀之年的父亲萌发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。因早前的《族谱》已几十年未重修,家族的后人不知字辈,不知如何取名,也不知宗族的由来,及至同宗同族的亲人互不认识、互不了解者甚多,亲情逐渐淡漠,亦不知归宗何处。这让他忧心忡忡。

正好,湖南宗亲也恰在筹措续谱事宜,他和伯伯就主动承担了湖北分支谱牒的收集、整理和汇编工作。

这可是一项庞大的工作,族人散居各地,很多都已失去了联系,除了实地走访,别无他法。于是他们两人分工,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去寻找宗族的遗孑。这一找,就是一年多的时间,看到他古稀之年还这样不辞辛劳的上山下乡,经常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,我除了担心,心中更增添了几分敬意。父亲本来就有心脏病和脑梗塞,每次从外地回来都异常疲乏,母亲担心他身体吃不消,偶尔不免会心生埋怨:“又没人记得你的好,这是何苦呢?”父亲说:“这是有益于家族繁衍生息的大事,我怎能不做呢!”他还搬出伟人来做母亲的工作,他说:主席说过,“家庭和宗室同是人生的两个支撑点,有家才有族,有族才有人的共同体和国家”。国父中山先生也说过,“由于宗族的团结,扩充到国家,民族大团结,这才是中国人民特有的良好传统观念”。母亲无奈,只好由他。

父亲全身心的投入到了续谱之中,乡镇跑完了,又到州内各县一一寻找,他心中惦记每一位族人,一个都不能遗漏。为此,他决定要去远在千里之外的十堰寻亲。

十堰要寻的是父亲的堂姐,五十多年前,因父母反对她自由恋爱,一气之下,与所爱之人私奔,据说是去了男方的老家,自此渺无音讯。

其实,父亲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寻找过这位堂姐。那时,他在省城进修,每月生活费仅20元,他规定自己一个星期只吃一餐带荤腥的菜,节俭一切生活用度,从牙缝中积攒了一些盘缠,一路火车一路汽车,颠簸了两天,终于在十堰房县找到了那个叫“窖淮公社”的地方。可没想到“堂姐”丈夫病逝,已改嫁到更为偏远的山村,且不通公路。父亲只得又转车继续寻找,当车到尽头,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连绵的大山。他没有退却,买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啃,心想天黑之前一定要翻越那座大山。

羊肠小道,早已布满荆棘,常有蛇虫出没,罕有人至。父亲一心要找到堂姐,一路为自己壮胆前行。翻完那座大山时,早已饥肠辘辘,精疲力竭。当找到“堂姐”的瞬间,他们相拥而泣,泪水涟涟,几十年的离别之情,彻夜相倾。随后,父亲用积攒下来的微薄盘缠带着“堂姐”母女,千里迢迢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家乡......哪曾想,虽偶通书信,但至修谱时又再一次失去了联系。父亲关山万里,再度踏上了寻亲之路。因年过古稀,这次寻亲比之前更为辛劳。原来,“堂姐”命运多舛,丈夫再次离世,她又改嫁到了别处,以导致父亲多次书信都石沉大海。

两年多时间,为了这份惦记,父亲五进桑植,与宗亲一道研究方案,收集资料,严密考证,逐字校对审阅。虽老眼昏花,但仍字斟句酌,无名无利,却也殚精竭虑。

细细躬读族谱,几千年来,先祖中成就卓著者若浩瀚星空,一个个可亲可敬的宗亲先辈跃然纸上。我有幸一次次走近勤劳善良的好母亲王金姑(贺龙元帅生母),革命先烈王炳南,老红军王苏云、王顺清,从他们身上汲取无穷的正能量;我也一次次走近晋代父子大书法家王羲之和王献之,他们勤学善思,终集中国书法之大成,名绝千古;走近唐宋诗词大家王维、王安石,他们纵情文才,一度擎掌中华文坛巅峰时期的文化大旗;走近北宋父子名相王佑和王旦,由此上溯自汉唐以来99位历朝历代宗亲宰相,从他们身上感悟治国安民之不易、家国命运之沧桑。

我常常惦记着父亲的告诫:置身历史的洪流,先辈虽已成为过往,但在同一块土地上,他们的耕耘和付出理当被铭记,这不仅因为血管里流的是相同的血,更因为他们心系家国的命运与民族文化的昌隆,大仁大儒大义的精神需要传承,忠义恭俭良的美德需要发扬。

族谱亦是一面镜子,它将历史照进现实,同样将现实指向未来。而父亲正是这面镜子的镌刻者。